第九十二章 早朝
暮的阳光从宽敞的金大门投进来。无涯的目光越过下方的文武百官望向门口那一片被阳光耀亮的地方。那片地方离龙椅有点远,无涯有种想离开龙椅走过去晒晒太阳的冲动。 跪于堂正中的官员唠唠叨叨地念着弹劾的条陈,嘴开开合合。 真像只苍蝇啊。一只嗡嗡地替谭诚张嘴说话的苍蝇。无涯听得心烦。 文武百官,谁又能保证自家孩儿个个出类拔萃文武双全呢?国子监入学试作弊又不像闺会试那般重要。无涯想了一夜,还想申斥几句,罚个俸银就算了。想必百官也不会太放在心上。 然而,昨天晚上谭诚说该罢便罢了吧。 今天早朝,都察院的御史们就举着弹劾条陈站了出来。一桩桩一条条,誓将那七名官员钉在贪官污吏的耻辱柱上。 才一个夜晚,东厂收集的罪证足以让这七名官员罢官获罪。 这就是东厂督主谭诚的态度。 接下来,要看的就是自己这个皇帝的态度了。 无涯看向了谭诚。 谭诚的目光平静如湖,看不到丝毫绪波动。连一丝讥嘲之意都看不出来。他静静地站在金銮上,仿佛那些官员的弹劾与他无关。只有那紫色礼服上绣的五蟒云龙张牙舞爪讲述着他的威严与权势。无涯无声地叹了口气。 “臣附议!” “臣附议!” “请皇上定夺!” 最后这一声唤回了无涯的思索。玉阶之下跪伏着大半的官员。高呼着请他定夺的人正是内阁首辅胡牧山。 他曾经做过太傅。教导过他。无涯曾经对他倚以厚望,尊敬有加。如今,无涯望着他心里一片冰凉。 发起弹劾的是御史。首辅代表着内阁的意见。内阁代表着百官的意见。为皇帝,无涯有种胳膊拧不过大腿的无力感。 他不着急。谭诚想看自己的态度,那就如他的意吧。如以往一样,无涯慢悠悠地说道:“内阁既然已有定论,朕准了。” “皇上圣明!” 他并不圣明。只有悲哀。这么多桩罪行,短短一天时间就收罗齐全。东厂对百官的监督做的太好。好到他这个皇帝想替那些官员辩解,都找不到话说。 无涯意兴阑珊。这样的事,自亲政以来又不是头一回。目光扫过,看到一些没有开口说话的官员的眼神,愤怒与鄙夷,隐忍与悲伤。这世上总有一些正直清廉的人,如同前那片阳光,与影同在。无涯甚是欣慰。 收到无涯的示意,素公公平静地开口:“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启奏。”国子监祭酒陈瀚方出列,一板一眼地说道,“国子监入学试昨已毕,经一夜批阅,从一千五百四十八份考卷中筛选出八百一十三名监生。名单已呈交礼部。” 无涯望向了礼部尚书许德昭。 “皇上,录取名单尚未审核。待审定之后礼部再呈交御览。”许德昭不紧不慢地回禀道。 刷下了近一半多的人,承恩公府的门槛都要被说送礼的监生踏断了。还有东厂……许德昭的目光飞快地和谭诚碰了碰。 无涯心里没来由的一紧。他温和的开口说道:“筛了一半多的考生。需认真复核,莫要因一时的疏忽让朝廷失了人才。” “臣遵旨。” “此次国子监入学试的考生卷子,朕亲自复阅。” 突如其来的一句让文武百官们愣住了。皇帝居然不问百官意见,直接表达出他要定夺新进监生的录用。 无数的目光在百官之间交流碰撞着。素来连和稀泥都懒得的年轻皇帝似乎有了变化。这样的变化让一些官员于惊讶中生出了喜悦。让另一部份官员隐隐觉得有点不舒服。就像是……本来婆婆不管事了,媳妇当家作主母习惯了发号施令。婆婆突然说,家还是我来管吧。媳妇就憋屈得不行了。 许德昭眉头蹙了蹙,这是礼部分内之事。他想要什么人进国子监,和自己说一声即可。皇上亲自复阅所有考生试卷,太不给自己这个舅舅面子了。 许德昭出列拱手:“皇上!” “朕累了。退朝。”无涯的声音依旧温和。 许德昭涨红了脸。皇帝居然连自己的话都没让说话,就这样走了?四周官员的目光刺得他狠狠一甩袍袖,大步朝外走去。 才走下玉阶,后传来一嗤笑。许德昭沉着脸回头。谭诚正在看天。边的小番子殷勤地为他系着披风的带子。他看了眼许德昭,在东厂番子们的簇拥下离开。 那笑声像根刺,扎在了许德昭心头。他想起了二月间与谭诚的对话:“稚鹰向往飞向蓝天……” 皇帝亲政两年,对自己这个舅舅不再如从前那样尊敬。而谭诚已经将内阁都察院捏在了掌心。 “走着瞧。” 许德昭冷冷地一拂袍袖,走向谭诚相反的方向。他不急。皇帝想要从谭诚手里收回权力,只能倚重他这个舅舅。 ---------------- 又核对了一遍礼部呈上来的录用名册,来小声地禀道:“没有穆公子。” 他就知道!无涯瞧也不瞧名册,庆幸自己在朝堂上果断做了决定。他面前摆着两摞试卷。一摞是取中的,一摞是筛下来的。饮了口茶,不紧不慢地翻阅着中选的考生试卷。 林一鸣的卷子太奇葩,被他直接挑了出来:“这也能录用?” 看着满篇歪歪斜斜的正字,来噗嗤笑出了声。他在林一鸣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很快,无涯拿起了林一川的试卷。 “君子以其之下,知人之不正。以人之不正,知其之有所未正也。既以正人,又反以正己。”无涯点了点头评道,“人最难自省。林一川林一鸣,扬州林家这两兄弟一个有才一个却是活宝!” “皇上,这是穆公子的卷子。”来从筛下来的试卷中找出了穆澜的卷子。 无涯接过来一看,脸色就变了:“怎么字迹和锦烟一模一样?” “字迹相似也是有的。”来笑着说道。 本想着穆澜能答出一份上佳之作,没想到看到一幅画,一首诗。无涯嘟囔道:“她倒是取巧。不求上进!”脑中突然跳出灯光下初叶似的眉,清亮如星的眼眸。他当时为何没有勇气摘下她的面纱? 见无涯怔忡出神,来小声问道:“皇上的意思是穆公子考得不好?所以才被刷下去了?这是录还是不录?” 明知故问!无涯站起了,直接将穆澜的卷子扔到了考中的卷子里,背负着双手走了。 来抿嘴笑着在名册上添上了扬州穆澜四字。 --------- 节后都开工了,我再讨几天假期再加油吧。ps:一川考卷出自苏轼《私试策问七首之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