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疼不疼
“怎么了?是不是崴脚了?” 季把灯笼凑近宋,想看看他要不要紧,结果却看到他泛白的唇色,以及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 “到底怎么了?”季急问。 宋还在强撑:“没事,就是崴了一下,没伤着……” 说完,还咬牙踢了两下脚给季看。 季会信他才怪,他这状压根就不像是崴脚,分明强撑着什么。 联想到刚刚自己是抓了他胳膊他才痛哼出声的,季再次抓住那只手臂,唰一下把衣袖推了上去,紧跟着瞳孔就是一缩。 这条胳膊上全是纵横交错的红痕,有些甚至已经破皮渗血,红痕没有覆盖的地方,遍布着乌青的瘀痕,像是人手所掐。 季换手提灯,拉过他另一只手臂检查,也是同样的况。 最狼狈的一面被季看到,宋略有些难堪,强笑了笑,就要把袖子扯下。 “就是不小心……无碍的,你快回去歇着……” “你闭嘴。”季打断他,盯着他的眼睛问,“是不是她?” 难怪,从刚刚就觉得他说话有气无力。 亏她还以为是紧张忧心所制,原来竟是遭了这样的毒打。 都被打成这样了,还跑来找自己解释…… 宋顿了顿,抿唇不语。 “行,子不言母过是吧。” 季点了点头,单手扶着额头,深呼吸,原地转了一圈。 心口还是堵的不行,又气又难受。 “季你别……” “你先别跟我说话。” 季冲他说了这句,又站了会儿,忽然回,抓着宋的手腕就把他扯进了院里。 宋愣住了,进了堂屋都没有回神。 直到季把他按在椅子上,拿出药箱,他才反应过来,顿时如坐针毡。 偏偏季一只手按着他肩头不肯松。 “季,这么晚了,我来敲门已经很不合规矩,如今这样,不合适……” 季压根不搭理他,只顾埋首给他上药。 原以为只是几道皮外伤,细看才知道,伤口实在太多了,多到超乎她的想象。 不仅有掐痕、抽打的痕迹,皮肤表层还有一些小洞,像是某种尖锐的东西所刺。 她以为这些伤只在小手臂上,谁知擦着擦着,发现那些痕迹还在往上蔓延。 季把东西搁到一旁的桌子上,腾出手来,把宋衣袖挽到了肩头。 他穿的是书院发的宽袖儒衫,是以没费什么事。 宋阻之不及,一整条胳膊已经露了出来,略觉尴尬之余,丝丝红晕漫上了苍白的面庞。 他喊她的名字:“小、小……” 季充耳不闻。 伤药擦到肩头,红痕还在往里延伸。 两条胳膊都是这种况。 季终于抬眼,问:“还伤了哪里?” 宋再次沉默。 季也不跟他废话,抓住他月匈口衣襟,使力往两边一扯,紧跟着又扯开了他的中衣。 果然红痕淤青遍布整个月匈膛。 至于后背,不用看也能想象的出,应该是全伤的最严重的地方吧。 宋已然呆了。 见季还要给他月匈膛处上药,他一把攥住季的手腕,舌头都打结了。 “我、我自己,自己来……” 季不理,他不敢硬抢,也不敢把衣服合起来。 季垂着头,宋看不清她此刻的表,只能看到她的头顶。 不知为何,却能从她轻柔的动作,和周压抑的气息里,感知到她的难过、愤怒,还有心疼。 他笑了笑:“季,真的不疼……” 其实,还是有些疼的,只不过被心底的暖和甜盖过了而已。 季手上的动作顿住,突然把药瓶和棉棒塞到他手中,丢下一句“你自己擦”,转出了堂屋。 季并没有去哪,她就在院子里站着。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九月底的夜风,已经带了深秋的凉意。 靠着这股凉意,季才勉强压下几喷薄的绪,不然她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冲出门去找孟氏质问。 可是师出无名,她什么份?又凭什么质问孟氏? 更何况这时候讲究什么“体发夫受之父母”,儿女挨打时别说反抗了,就是被打死都不能说父母一句不是。 看宋的反应也知道了。 他不是迂腐,而是从小接受的就是孝道为天的教育,尤其他还是读书人,加之孟氏独自把他抚养大不容易…… 理解归理解,心里还是窝火的很,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宋也顾不上擦药,把衣服胡乱拢好,就追了出来。 院子里漆黑一片,只能看到一个单薄的影轮廓,一言不发背对着他。 宋忍着浑的疼痛走上前,嘴张了张,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就那样陪她干站着。 许久,季开口,带着鼻音。 “算了吧宋,不如我们……” “不行!” 宋仓促出声,拦住她要说的话:“季你知道我不想听这些。” “宋,别犟了。” 如今冲突刚起,就已经这样了,接下来宋和孟氏正面对抗,又会如何?简直无法想象。 “你娘对我的偏见看来是无法消除了,我们,没可能再继续……” “我娘是我娘,我是我。你不能因为她,就完全否决我,至少要给我一个争取的机会。” 见季不说话,他想到什么,把袖子重新捋了上去。 “你是不是以为这顿打是因为你挨的?其实不是。我娘自来对我要求就比较严格,字写的不好、背诵文章时漏了一句半句或者不小心弄脏了书本,都要挨打。这次也是因为一些别的原因,你不要往自己上揽,其实跟你无关。” 季惊到了。 为了验证宋的话,她把宋又扯回了堂屋。 借着光线,仔细观察了一下,果然新伤交织着旧痕,可见挨打确实不止这一次。 她抬头看向宋,错愕和心疼在眼睛里来回交替,不知道该说什么,更无法想象这些年他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字写的不好要打?背诵文章有错漏要打?不小心弄脏书本还要打? 这哪是教育孩子,这分明是虐待狂! 一句“你娘是不是有病”险些脱口而出。 季严重怀疑,孟氏是不是心理有问题。 哪有母亲舍得把孩子打成这样?而且还是因为一点点小事。 可是想想,前世她在乡下生活的时候,确实见过把小孩吊梁上用皮带抽的父母…… 而且当着宋的面,说她娘脑子有毛病…… 那句话被她硬忍了回去,忍得内伤。 她的目光再次回到那些伤痕上,红着眼,轻声问:“疼不疼?” 宋知道,她不仅是问眼前的宋疼不疼,还有那个曾经弱小无助的宋,以及那些被忽略的旧的伤痛。 他摇了摇头,目光溢满了温柔:“只要你还在我边,就不疼。” 季心头一酸,之前未来得及说出的话,再也没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