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Panthers 黑豹(6)
一时的钟声敲响了,简短而干脆。 守城官潘迪亚·丹希大人按照约定回到了墓园,打破沉寂的钟声并没有给这片墓园带来一些更热烈的气氛。随着钟声的残响像被死的静谧吞噬般渐渐褪去,随后一股脑儿袭来的更深的沉默才更让人毛骨悚然。在多雾的拉弗诺尔山区,月光也是微弱的。 不过丹希丝毫不为此感到担忧。他捂着嘴打了个呵欠,带着一脸不耐烦的神情回到耶力大人的石碑前面。 “如果您在天之灵能帮我开门,我也就省了这麻烦了,老师。”对着石碑,他的语气仍旧是那么漫不经心。 “......不过......那样的话,我可能就喝不到酒了。啊,真是烦恼啊——” 这家伙居然就这么自言自语起来了。 “不过您不喜欢红的吧?”丹希就这么独自说着,弯下腰,伸出手指叩了叩耶力大人的墓碑,对它后面可能在等着的两个家伙说道,“来了吗,我可不会允许迟到哦?” 然而石碑后面却没有反应。 他又更用力地敲了两下。这条隧道只有一个出口,声音通常会在里边传递得很远。 “喂喂,这可不太好啊。”丹希摸着脑袋,“钟声可都响过了。这两个家伙,难道不知道回不来会有什么下场吗?” 他又跺着脚等了一会儿,但隧道里面依然没有动静。 “好啊好啊,这两个蠢货。看在主的份上,会有什么后果我可不管了!” 潘迪亚·丹希扭头就走。 * 没走出多远,丹希听到了一阵急促而怪异的马蹄声——怪异得不禁使他停下脚步。 “怒潮吗?” 作为一名圣骑士,他当然不可能没听过马蹄声;在他的骑士生涯中,潘迪亚·丹希听过各种各样的马蹄声,快的、慢的,虚弱的和强大的。作为风暴崖的上一任冠军骑士,他最负盛名的能力不是他的马上枪术,也不是他的剑术,更不是他的多项全能;事实上,他是一位相马大师,甚至能仅仅通过马蹄声来判断出马匹的特质和健康状况。而他相中的“斑狩”在风暴崖可是公认综合素质最为优秀的骏马,不仅在速度上能与“晨风”比肩,就算是力量,与“怒潮”相比也不会落太大下风。 甚至可以说,这匹额上有白色斑点的赤色神驹就是潘迪亚·丹希大人的代名词。 而让这样一位相马大师吃惊的并不是这马蹄声有多么迅速,怒潮的速度与斑狩来说完全无法相提并论;而这马蹄声不仅焦急而且混乱,很显然,骑马者并不熟悉如何驾驭马匹。 让他大为惊讶的是,这急促的马蹄声来自他脚底下的地面深处。 怒潮在狭窄的隧道里飞奔!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以怒潮的高度,在这样低矮的隧道里,不要说飞奔,骑手连乘上马背都嫌困难;就算他倭着身子前行,他的后背也一定会被粗糙的隧道顶部磨得鲜血淋漓,特别是怒勒·祖尔萨宁那样高大的体格—— 除非......除非...... 除非骑马的是那个十二岁的小鬼。 * 马蹄声逐渐在靠近墓碑的地方变得零碎。 耶力大人的石碑又鸣起清脆的叩响,石碑后面传来弥斯气喘吁吁的喊声,再度打破了墓园的静谧。 “丹希大人?!我......我们没有迟到吧???!!!丹希大人!丹希大人??您在吗??” 丹希回到了墓碑旁,并没有开门的打算,只是伸手进兜里掏出了一块怀表,看了看时间。 “你们迟到了不止一霎(Shae,帝国时间公制单位,约莫是两分钟),小鬼。” “......对不起!!!!” “我的水壶呢?里面是满的吗?!” “......对不起,大人!!!我给忘了!!!” “瞧怒勒这家伙找的蠢蛋......”丹希捂着尽是失望表情的脸,转身想走,“行了,你们俩就在这儿待着吧,等着泽文明天来找你们......” 被困在墓碑后面的弥斯马上就慌了。 “别!!别!!丹希大人!!下次,下次一定记得!!!” “你还想有下次?” 丹希没好气地反问道,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回过头来。 随着石碑门发出低沉的轰响,灰头土脸的弥斯吃力地将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怒勒·祖尔萨宁拖了出来,这位大人的衣甲像是被胡乱地套在身上的,看上去狼狈极了;他们的脸上也都有不少来历不明的淤青。 “刚从哪个战场上回来?”丹希捂着脸,话语里没有表现出一丝的关切,“看看你们这丢人现眼的样子......” “祖尔萨宁大人他......太重了......要把他固定在马上实在太难了......” “不许找借口!”丹希厉声呵斥住了弥斯,尽管他的目光依然是那么懒洋洋的,“士兵能为长官擦屁股是长官对你的信任,你还敢有话说?!” “......对不起,大人!!!” 说着,丹希瞟了一眼脚边鼾睡的怒勒,不轻不重地给了一脚,皱着眉头。 “不过这家伙的屁股蛋儿还真是屎多。” “噗......”弥斯没忍住笑。 潘迪亚·丹希又转过头,用狐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弥斯,挑了挑眉,“你小子,学过骑马?” “我......我会骑牛......” “我没问你任何有关牛的事情,小子。”丹希瞪了他一眼,他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 “对不起,大人!我没学过骑马!!”弥斯连忙更正自己的回答。 “所以这是你第一次骑马?” 弥斯挠着头,“还真比倪安特难骑多了啊......呃......倪安特是我家的小牛......虽然马匹的速度真是飞快,但祖尔萨宁大人的马实在是太凶暴了,无论我怎么做它都不肯老老实实听我的话......” “那你后来是怎么制服它的?”丹希开始显示出不小的兴趣。他当然很清楚怒潮的脾气,除了它的主人怒勒,恐怕没几个人能应付得它那暴脾气,一不注意还可能会被它的前蹄踢伤。 “我没能制服它......”弥斯不得不承认道。 “那你是怎么骑上马的?”丹希不禁瞪大了眼睛。 “还是祖尔萨宁大人制服了它......”弥斯尴尬地笑了笑,“后来我发现,只要把祖尔萨宁大人放在它的背上,它就会立刻变得温顺许多。我想,它肯定也不想让自己的主人摔下来的吧......” “亏你小子想得出来,看来你也没那么笨......” “这算是......夸奖吗,大人?”弥斯摸着脑袋,自顾自地傻笑起来。 “当然不是。”丹希白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予以打击,“你也不过是比最糟糕的蠢货强了那么一丁点而已。” 弥斯自然立刻就xiele气。 “不过,这乡下小子说不定......还真有些才能。”丹希摸着自己的下巴,轻声嘟囔道。 * “你可以回去了。怒勒和他的马就交给我好了,那家伙不会介意在城墙上边睡一晚的。”丹希耸了耸肩,一脚若无其事地踩在怒勒的身上,又提醒道,“......不过别忘了把你的嘴巴看牢,还有最重要的......” “我欠您一壶酒。放心吧,大人,我记着呢!”弥斯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那就好。”丹希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示意弥斯快滚。 “对了,大人......”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事似的,弥斯又回过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丹希挑起了眉头。 “您觉得......成为一名圣骑士......是一件糟糕的事情吗?” “嗯?为什么这么说?” “没什么......只是......想问问......” “似乎,你从怒勒那里听到了些有趣的故事?”丹希立刻敏锐地觉察到了弥斯的想法,直截了当地反问道。 “我......” 在弥斯可以为自己辩解之前,丹希大人又立刻抛出了一个问题:“你足够勇敢吗?” “一定够!”弥斯几乎没有任何思考,斩钉截铁地肯定道。 “就那么确定?”丹希大人撇了撇嘴,作出一个似笑非笑的阴森表情,在墓园的静寂气氛之下显得格外瘆人,“你已经下定决心要成为圣骑士了吗?” “是!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只有这种问题,弥斯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在梅耶撒的时候,他已经想过了无数遍,问了自己无数遍,也回答了无数遍。 “那么我告诉你,不是糟糕,而是可怕,可怕至极。”丹希耸了耸肩,“你对这个回答还满意吗?” “那如果......只是如果!如果我回答不是呢......” “回答还是一样的。” “那......您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 “回答是一样的,因为那就是事实。但同样的事实在不同的人听来是完全不同的意义。”丹希轻轻地哼笑了一声,继续了下去,“如果你不过是个懦夫,那么把你吓走就好了;懦夫也不可能成为圣骑士,你待在这里毫无意义。踏进真正的战场,你会遇见经历一辈子平淡生活的人毕生认为是天方夜谭的可怕玩意儿,目睹普通人至到躺进棺材里都未必见得到的血腥暴行;你会被欺侮,被屠戮,被追捕,被猎杀,你要做好准备,随时面对几乎不可战胜的敌人,并且为之而牺牲。我们中的大多数都是没有家室的,因为成为圣骑士的人,是很少有能够得到善终的,有些甚至连尸体都找不见。” “我不是懦夫!” “很好。那你就应该明白,圣骑士的工作是什么了。” “......呃......大人?我......没有明白......” “我们,圣骑士的工作,就是让与我们无关的人都不必卷入这样的命运。” 望着夜色下那些连字母都辨认不清的墓碑,他平淡地回答。 “就因为这些在此地安眠的英灵们,这个国家的人民才有权利认为,恶魔和他们犯下的罪恶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那就是我们的工作。” 他怀疑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弥斯身上。 “我都这么说了,你小子还没改变主意吗?” “我绝对不会那么做的,丹希大人!”弥斯的回答依然是那么坚定,“正像您说的那样,您已经告诉我我要做什么了!” “很好。回去吧。” 几乎是第一次,弥斯在丹希大人的脸上看到了并不那么恶意的笑容。明晰月光照耀下的墓园,在他的眼里也不再那么阴森可怖。 “晚安,英雄们。” 离开之前,弥斯悄悄地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