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2 章
上林县近日传开一个大消息。 曾经是县城首富的季家,又双叒叕破产了。 这不禁恍然如梦,让人回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件事发生时的场景。 当年,季家得罪了朝廷里炙手可热的七皇子,破产失势,从上林县顶尖的富户,沦为满身负债的贫民之家。人人都以为季家如此,再也起不来,争相踩一脚,除了个别厚道人家,具恨不得季家能彻底从上林县消失,抹黑嘲笑,挖苦讽刺。 那时候,谁能想到季家还能靠着嫁女儿东山再起,甚至成了上林县屹立不倒的乡绅。 是的,这些年来,季家过得还算不错。 自温钧之后,上林县文风鼎盛,扬名江南,成为有名的才子之地,同样的,也成了人人盯着的富庶之地,再也没有出现当年官员连任三任的情况。 县官按照正常轮次,三年一换,有门路的官员都想去上林县镀金。 而无论换了多少县官,都没一个敢得罪季家。 季家的女婿,是大名鼎鼎的内阁首辅温钧,六元及第,文曲星下凡,深得皇帝信任看重。季家的儿子,是当朝四品武散官季明瑞,率领海军出访海外,带回数之不尽的财富。 季家就算生意不好,也能仰仗女婿和儿子季明瑞的名气,过着衣食无忧,有人服侍有人奉承的生活。 所以……没人知道季家为何又破产了。 数日后,消息传开,众人才了解其中内情,彼此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尽在不言中。 原来,事情还是季家续夫人带来的大女儿,和生下的小女儿之间纠纷引起的。 大概是十六年前,季家续夫人一心想要生个男丁稳固地位,不料生下来却是个女儿,对此十分失望。好在季老爷老来得女,对这个女儿依旧十分宠爱,续夫人也就放下心来,一起宠爱这个小女儿。 小女儿宠爱了十六年,时间一晃,要嫁人了。 十六年的宠爱,周围人的奉承,将小女儿的目光养得十分高。看上的男方家里,条件也是十分的好。 男方家给的聘礼丰厚,相应的,季家也要回馈差不多的嫁妆。 这就触了王雪雁的利益。 朱诚良在数年前科举得中,留任京城为翰林,因为名声不好,降妻为妾,一直没有得到重用。 为了抹平以前的黑历史,他以“无所出”为理由休弃了王雪雁,将那位为他生下唯一一个孩子的前夫人重新扶回正妻之位。 温家对此没人理会,朱诚良看出了温钧的态度,更加大胆,直接一辆马车将王雪雁送回了上林县。 这些年来,王雪雁就在季家生活。 季家衣食无忧,季明珠姐弟都各有机遇,看不上季家这点钱财,王雪雁住在季家,一开始的不平怨恨之后,忽地想通,计上心来,于是,招了一个屡试不第的秀才做赘婿,侍奉孝顺季老爷和季夫人。 如此数年,早将季家的钱财都视为自己囊中之物。 本来幼妹受宠,她就心里不舒服,可是无奈她怎么搬弄是非,知道她本性的季家人都没理会,她也只能收敛心思。现在季家要将大笔钱财陪嫁,她心里的这口气一下子就爆发出来了。 她也是看准了温家对季家人的无情,一咬牙,索性直接卷了季家的钱财,带着上门女婿跑路了。 家丑不可外扬,加上季夫人对长女也有愧疚,隐瞒了这件事,一边四下派人去找女儿,一边用私房来补贴家里,希望季老爷发现之前能找到王雪雁,让这件事过渡。 季老爷不知道,没有及时报官,直到季家发不出下人的工钱,这才无奈暴露了破产的事情。 知道季家内情的相近人家,得知此事,送了些钱财来救急,却也不敢多做什么,只能暗叹一声活该。 外人不知道季家情况,以为温钧对季家会另眼相看,他们这些亲近的人家还不知道吗? 近年来,温家对季家的存在,几乎可称之为视若无睹。 当年温钧逼着季老爷将王雪雁赶出家门,季老爷阴奉阳违,彻底惹恼了温钧,之后再未帮过季家一把。 偏季老爷不知道反思,还捂着耳朵装傻,沉迷家庭和睦、妻贤子孝的假象里,将亲生儿女都逼离了身边。 平顺地过了十六年,危机终于爆发出来。 季家人早被外界的吹捧迷昏了头脑,从季老爷、季夫人、再到十六岁的三小姐,都以温钧和季明瑞为傲,平时出门在外,屡屡提及这两个名字,引来一众羡慕目光,被捧得不知道天上地下。 现在王雪雁带着钱财跑人,季夫人并不觉得是什么大事,所以才会隐瞒。被季老爷质问时,自认没错,争执狡辩。 本来季老爷的年纪就很大了,都是这些年养得好,才能活到现在,猛地被季夫人顶撞一番,当场就中风了。 季老爷中风一事传开,直到京城,季明珠和季明瑞知道消息,对坐良久,终于愿意起身,回来看一看这个爹。 他们是悄悄回来的,没有惊动任何人。 回来之后,看见季家大门前积满了灰尘,门可罗雀,人口凋零,下人尽数散去,安静得仿佛坟墓,只有季老爷一人在家。 季明珠皱眉,下了马车站定,派人去打听怎么回事,得知季家无人,是因为季夫人踏上了去寻找王雪雁的路,不在家中,下人奴仆没有工钱,也就全部散去了。而她生下的那个小女儿埋怨她偏心大姐,没有及时报官,不肯随季夫人去,却也因为娇养得太好,不想服侍中风的季老爷,转身去了未婚夫家暂住。 倒是派来几个下人服侍。 不过这季家没人监督,下人老实了几天,很快就不将中风的季老爷当回事,大白天就不见了人。 这不,恰好季明珠回来,发现了这个情况。 听到秋香打听回来的情况,她沉默良久。 对季老爷有过埋怨,有过怨恨,有过失望,可是当她走进从小长大的地方,看见生父垂垂老矣,只能躺在床上,一天米粒未进,嘴唇起皮,喉咙干哑,脸色青灰,连口水都喝不到的时候,季明珠终于还是有些心软了。 她也不曾想过床前尽孝,只是让人收拾了那几个擅离职守的下人,整合了季家的情况,将一切收拾妥当,又采买了下人照顾季老爷,以尽生育之恩。 季明瑞对此事没说什么,沉默着听从她的吩咐去做事。 一番动作下来,难免泄露了痕迹。 首辅夫人携弟回上林县的消息,不胫而走,以燎原之势传遍江南。 随着温钧这些年水涨船高,名声愈发大,季明珠这位首辅夫人,也渐渐小有名气。温钧对这位少年糟糠之妻的看重爱护,更是叫她成了天下最令人羡慕的女子。 甚至有人曾言,宁为温家妻,不做深宫妃,由此可见季明珠的地位。 得知消息,季家三小姐那位人中龙凤的未婚夫当即上门来拜访。 离季家远的时候,不知道真相,争相想上季家这艘船。一旦上了,了解了内情,就不会这么想了。 男方上门,一为混个脸熟,二为试探季家众人在温家心里的地位。 试探中,见季明珠摆明了对幼妹的不喜,眼神一沉,回家后当即拍板要退婚,将季家三小姐送回了季家。 季家三小姐被宠得任性天真,完全不知道自己未婚夫为何抛弃自己,横冲直闯冲进季明珠住的院子,要这位二姐给自己撑腰。 季明珠冷冷看她。 她这些年身处高位,渐渐锻炼出一身的雍容高贵,平时出门,从无人敢在她面前放肆。这番一个眼神过去,季三小姐一愣,当时便傻在原地,头皮发麻,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 可是又觉得委屈,自己可是她的嫡妹,自己受了委屈,跑来诉苦,她不帮自己出去就算了,还用这个眼神看自己是何意。 “滚出去!” 季明珠和季夫人不和,对这个未曾见面的幼妹,却并没有什么想法。只是她抛下季老爷跑去未婚夫家享福的行为,实在让人无法苟同,这才导致季明珠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 将人赶出去之后,盯着她不逊的眼神,季明珠眼底闪过一丝怒气,抬手招来侍卫,将人关去屋子里,免得再不知礼数地冲上门。 怕这丫头不开窍,还派了仆妇去教她规矩。 “既然想嫁高门,就要拎得清自己。没有学会什么叫孝道礼仪之前,就别出来了。” 下人应声答是,无一人反对。 当然,季明珠也看出来了上林县的不对劲,猜这季三小姐应该是不知道自己和她爹娘间的纠纷,才会自作多情。 让仆妇教导规矩之余,顺带让秋香去科普一下季家十六年前发生的事情。 季三小姐一开始被关在屋子里学规矩,还十分不满,大吼大叫要出门。听了秋香的话,愣神半天,一下子就老实了。 季家总算安静下来。 这边季明珠负责整治季家情况,季明瑞也没闲着,带人去搜查王雪雁去了。 因为季夫人表示出了对王雪雁的偏心,连县官都不敢追王雪雁太狠,可是季明瑞是谁,他当年随温钧研究蒸汽机和远航船,收获了名声却没收获事业,为了博一份事业,自请命,下狠心带人远游诸国,回来之后受封四品武散官,名下有诸多士兵,想要找个人,还不是轻而易举。 回到上林县第四日,王雪雁就落网了。 王雪雁回来,季柳氏也回来了,看见季家大门两边,森严站立的士兵,再看到季明珠和季明瑞出来,神色震惊,不敢置信,一句话说不出来。 有人说,一个谎话说多了,连说谎话的人都会信以为真。十六年来被周围人吹捧,季柳氏早忘了当年逼走季明珠和季明瑞的事情,现下当事人出现,才叫她醒悟过来。 想起当年做过的事情,她们一瞬间浮上绝望。 她们都知道,季明珠不可能对她们留情。 唯一的依仗,就是季老爷了。 可是她们没想到的是,不但季明珠不留情,连季老爷也狠心得可怕。 季老爷经过几日调养,勉强能说话,躺在竹塌上,被人抬出来,定定地看着季柳氏,眼底深处有泪光,语气却恨极。 “柳氏,这些年来,我纵有错漏,却没有一次对不住你……当年你被夫家赶出来,说你克夫,是我拉起你,将你迎娶回来,作为我季家的当家主母……所有人都能抛弃无视我,你不行!你将我抛在家中,可曾想过我会如何……罢了,你最看重的,始终是你那相依为命的女儿……我们这夫妻情分……就此断了吧。” 是的,唯一能作为季柳氏母女依仗的季老爷,经历饿死的绝望之后,终于醒过来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完话,颤抖着手,将怀里取出一封口述他人代写的和离书,朝着季柳氏递过去。 季柳氏盯着,脸色煞白,身形晃了晃,往后倒去。 …… 季明珠并未要求季老爷对季柳氏做出什么,是对季柳氏失望的季老爷,满心想着讨好儿女,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王雪雁落网,季家财产尽数拿了回来,季柳氏和王雪雁也被赶出季家,季三小姐经过教导,倒是看着懂事了几分,对季老爷十分孝顺,季明珠就没有做什么,养在季家。 反正对现在的她而已,这些都不过小事。 只是,她也不会留在季老爷身边尽孝。 季老爷眼巴巴看着季明珠,还以为自己能随她一起回京。 季明珠转头,没有看他。 季老爷一顿,眼底失望,又看向了季明瑞。 季明瑞直接多了,张开道:“爹,我让卫家和赵家的人帮忙看着,下人们不敢再擅离职守,你就放心,在上林县好好过日子,有我们在,保你日后衣食无忧。去京城一事,就算了,jiejie不会想经常看到你的,我们对不起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麻烦她。不过你放心,jiejie不在还有我,你给了我十四年的庇护,我每年至少会回来看你一次,你不用担心。” 季老爷一着急,说不出话,急得翻起了白眼。 季明瑞淡定地转头:“叫大夫过来。” …… 季明珠从水运回京城。 温家的船停靠在码头,温钧从船上下来。 季明珠愣住。 温钧一笑,伸手给她:“离京公干,顺带来接你。” 话是这样说,可是什么事值得叫首辅大人出差呢,不过是借口罢了,在场的人都知道。 季明珠仰头,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身后,代替季老爷来送人的季三小姐愣愣地看着温钧。 世人都说,首辅温钧才华盖世,俊美清隽。 她也是听着自己这位姐夫的名字长大的,对这位传奇人物有很多幻想。可是在她的想象中,温钧年轻时再如何貌若潘安,十六年过去,也变成一个普通的中年老男人了。 亲眼见到温钧,现实狠狠打了她的脸。 时间过去,他的容貌或许有变化,但是岁月带来的历练和成熟,并没有让他老去,反而让他更多了几分温润之意。 他一点都不像高高在上的当朝首辅。 若是能有这样的男人,未婚夫又算得了什么呢……季三小姐在心里喃喃。 一见温郎误终生。 此后几十年,直到老去,季三小姐都未嫁人。 她像许多见过温钧的女子一样,将这个男子的面容珍藏在心里,却不敢说出来,唯恐亵渎了他。 而伴随在温钧身边,享受他钟爱的,唯有季明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