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零六章 两只蝴蝶
一位守在屋中帮忙看护逆蝶、扮相酷似惜的稻香村村民从屋中退了出来,轻掩上房门。 她识得那位光头壮汉是逆蝶姑娘的兄长rou蛾,也看出了兄长有话想单独对meimei说。 屋中,身形魁梧的rou蛾双膝牢牢钉在床榻前,看着双眼紧闭、柳眉频往额间凑去的meimei数次欲言又止。 床榻上那细眉如刀的女子,没有半点逆蝶往日的干练,也再不见恋蝶拒人千里的凌厉,只有画地为牢、自陷囹圄的孤独、迷茫与脆弱。 他伸出右手,微呈握拳状,缓缓靠向逆蝶额前。 想用拇指指肚抚平meimei那因苦痛挣扎而蹙起的眉。 甫将触及对方额头,却是将手往回缩了缩。 拇指在食指侧面摩挲了数下,终是觉着自己手指面都太粗糙了,放弃了原先的想法。 你们长大后就一直很懂事,从没给阿兄惹麻烦,也从不需要阿兄给做什么。 都说长兄如父,阿兄太不称职了,在你们最需要帮助时,阿兄偏偏什么都做不了...... 心底里颓丧凄凉的rou蛾下意识想叹气,却是极力地维持着平稳呼吸,控制着情绪。 他以为进屋前就已将自己的软弱无能释放得淋漓尽致了,觉得已能去面对今生最为苦痛的难题,可他还是错了,真的没那么简单...... “jiejie......jiejie还在里边,回去救jiejie......快回去救jiejie......” “危险!是那屠夫......没事的,阿妹,没事的,别出声......” rou蛾踟蹰之际,床榻上的meimei眉头猝然拧紧,双唇开合间断续有词,片刻后复归平静。 短短一会儿功夫,rou蛾心如刀绞。 这是昨夜至今,恋蝶和逆蝶出现间隔最短的一次。 如副阁主所言,meimei这情况不能再拖了,再反复下去,就算能保住条命,也会把脑子烧坏掉。 rou蛾想要说点什么,但舌尖打颤,嘴更是不争气地张不开。 他暗骂自己孬种无用,手则再次探出,小心翼翼地去将对方微乱的发丝捋顺。 恍惚是回到了二十五年前。 那时候家中添了对双胞胎女婴。 他这五岁小哥哥突然多了双meimei。 阿娘刚分娩不久,做不了多少家务,总在喂饱meimei们后就睡下。 阿爹身上的担子更重了,成天待院子里和蜜蜂作伴。 他这个做阿兄的只会简单帮阿爹打点下手,而后便回到屋里一左一右看着两个摇篮。 他常常趴在摇篮边上,手指若即若离地悬停在meimei脸颊边,既想触弄那红扑扑的脸蛋,又怕把meimei吵哭了,让阿娘没得歇息。 也许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在这瞬间给予了rou蛾坚强,这个大男人总算勇敢地打开了话匣子。 “阿妹......” “二妹、三妹。” “呵呵,好久没有这般叫过你们了。” “其实你们一起从娘胎里长大的,照理说谁都可以相互当jiejiemeimei。” “但这样岂不是乱了套吗,早就有约定俗成的规矩,先露头,先被抱出来的,就当jiejie。” “也因此,三妹你从来都不服气,凭什么呀?你本来也可以当jiejie的,是不是?” “家里也数你最倔,从没在你二姐面前服气过,也从不愿当面叫她一声阿姊。” 人高马大的rou蛾就算是身躯没有紧贴床沿,另一手也能越过meimei,稳稳当当地放在床面上。 这双手环床、低头轻诉的状态一如小时候他双臂攀着摇篮两边,低头给meimei唱儿歌、讲故事。 “两只小蝴蝶呀,飞到花丛中呀,左飞飞哟,右飞飞呀,飞呀飞呀飞呀飞呀,两只小蝴蝶呀,飞在山林中呀......” “两只小蝴蝶呀,你们应该不会忘记咱们家里其实养的不是蝴蝶,而是养蜜蜂的吧?” “虽然只是在自家那方院子里养,规模不算大,但足够咱们一家五口衣食无忧。” “否则也没那条件配两个摇篮,要是让你们姐妹俩挤一起,恐怕咱家就没得安宁喽。” “不过也说不定,有可能自小共枕一席,你们姐妹反而就亲密无间了呢。” “阿爹那时养蜂酿蜜是一把好手,连石将军都很是赏识。” “就是呢,没读过多少书,还非得学文化人。” “给咱们起的名你们看看都啥样,噢,你们的倒不错,就哥最倒霉。” “明明都是一家子,而且养得还是蜜蜂,感情都把咱当成毛虫养,小名叫大毛、二毛、小毛。” “过分的是起大名时,你们女儿家都是美丽蝴蝶,而阿兄因为长得结实些就成了rou蛾。” “都是爹娘生养的,咋还不是同类了~” “阿爹对你们的偏心可不是一点半点,一个乖巧懂事就希望长大后能别那么拘束,叫逆蝶;另一个爱哭爱闹就希望将来能矜持些,叫恋蝶。” “而对阿兄就不抱任何期待了,别人家都把男孩当宝,就咱爹娘有了你俩后就‘嫌弃’起阿兄多余来,甚至还托石将军老友的关系把我送去军中历练。” “只是这一去......”说到这儿,rou蛾说不下去了。 他把身子退离床外,眼中仿佛有乌云凝聚,云团又在骤然间坍塌,悲愁倾盆而下!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去,不到一年,中州就乱起来了! 战事吃紧,尽管他只是个帮着伙夫长添柴加火的小兵卒,也没任何行动自由。 当然,仅是十岁的他也没能力在那种情况下独自跋山涉水安然回家。 等他终于通过伙夫长向领将求情,在迁移阵地时顺带拐往他家一看,外夷之乱已爆发有两个月。 彼时小镇已成一片废墟,据报瓦剌军在七日前杀至此处,小镇上下遭杀光、抢光、烧光! 他不知道自己用手在沙石瓦砾上刨了多久,只知道在双手彻底磨破前,挖到了阿爹的尸身。 然后他便昏倒过去了。 是伙夫长招呼着大伙帮忙把rou蛾家人一一挖出,想让他见过家人最后一面再下葬。 也就是在那时,他们发现只有rou蛾爹娘有致命创伤,而那对双胞胎姐妹却是躲在床底下,被倒塌的房屋砸晕的,其中之一还有极其微弱的生命气息! 极为庆幸的是他们有随军大夫,在大夫努力下挽回了那条性命。 rou蛾至今都分辨不出,活下来的,究竟是二妹逆蝶,还是三妹恋蝶。 又或许在他发现二妹、三妹的灵魂都还留存时,他就默认自己的两个meimei都还活着了。 不愿再去追究那些毫无意义的细节。 rou蛾脑海中天人交战,双手紧揪在双腿上,隔着裤子几乎都要把腿掐下两块rou来。 床榻上的女子也突然间紧揪着席子,力道逐渐加大,眼看席子就要卷曲起来。 rou蛾发现了meimei身上的异况,探手试了试对方额头温度,果然又开始逐渐攀高。 “阿姊,我怕......” “不怕不怕,有阿姊在,阿妹不怕......” rou蛾手足无措地看着meimei在床上扭动不安呢喃不断。 好容易才反应过来要出去唤人,却因对方接下来的言语,顿住身形。 “阿姊,阿爹阿娘他们......” “别说话,阿妹别说话......别说话,呜呜呜......” “呜呜呜......阿姊,阿兄在哪,他会不会来,来救我们......” “会的,阿兄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rou蛾强忍住冲出屋外找人进来重新稳定住meimei的冲动,而是扑回床榻边,牵拉住meimei的手。 当他发现meimei的手冰凉无比时,就用自己宽厚的大手将对方双手包裹起来,想温暖对方。 rou蛾尽量镇定地柔声宽慰道:“阿兄在这,阿兄在这,阿妹别怕,你睁眼看看,阿兄就在这!” 时至此刻,rou蛾也顾不得到底会留下了哪个meimei了,只希望对方能马上睁开眼,赶紧醒来。 ...... ...... 与此同时,屋外。 梦朝歌也终于是将rou蛾今日方才向他们完全吐露出来的过往转述予姜逸尘。 至于那屠万方,则是当时在瓦剌军中的第一勇士。 传说其人生来便有神鬼异象,有万夫不当之勇。 率军开拔前,立下军令状,誓杀至中州最南端,兜个大圈凯旋! 而事实进展也算不负威名,瓦剌军中便是其所领的“三光军”最深入中州。 那瓦剌第一勇士一路南下势不可挡,学了点撇脚中州话,就给自己起了个中州名字,叫屠万方。 那三光军专门效仿中州话命名,口号是:杀光、抢光、烧光! 每次开杀时,屠万方常常会喊:“杀,杀,杀!杀个一干二净!” 结合着逆蝶在炼狱秘洞时的应激反应,不难猜出二十年前杀屠阵的那支瓦剌军队,便是屠万方率领的三光军。 后来,这支三光军被四面包夹,屠万方更是被多方高手重创而亡。 炼狱秘洞冒出来的那个屠万方还能算是活人吗? ...... ...... 半个时辰后。 听到里边传出rou蛾的嚎啕声,梦朝歌、洛飘零带着姜逸尘还有三四人快步赶入屋中。 只见rou蛾跪在床前,紧搂着坐身而起同样啜泣不止的meimei。 发现众人进屋,醒来后不知是逆蝶还是恋蝶的女子慢慢止住了哭泣。 而rou蛾则完全沉浸在先前两个meimei相互间的对话中,悲伤得无法自拔。 ...... ...... “阿妹你听到了么,真的是阿兄来救我们了,你快睁眼看看,睁眼看看。” “阿姊,谢谢你,阿爹阿娘他们没错,还是你最适合当jiejie。” “阿妹说啥胡话呢,阿兄来救我们了,你快看。” “阿姊,谢谢你,我当时都害怕得咬你了,你还能一声不吭,房子塌了把床板砸下来,还是你反应快,把我护在了身下,那时我就认可你这位jiejie了。” “阿妹......” “可惜我不争气,明明你吃痛比我多,先昏倒过去,我却比你先扛不住。” “阿妹别说了,别说了!” “阿姊,以前我话说的少,现在给我个机会,把话说完。” “别说了......” “谢谢你阿姊,当年你就护着我,这二十年来,又是你把一半时光分享给了我,换作其他人,哪有这么幸运,我早就知道没法一生一世陪着阿姊,只是可惜没能等到阿姊出嫁。” “阿妹,别说了,都是阿姊的错!是阿姊太笨了,把你压身下,结果,结果害你没能撑过来!这条命本就该是你的,阿姊不配有这条命!阿姊能多活这二十年也很开心了,阿兄在等你,快,去找阿兄吧!” “阿姊,很高兴能多叫你几声阿姊,阿姊别怪自己了,那不是你的错,没有你,阿妹我可能更早就完蛋了。阿兄,这些年辛苦你了,阿妹以前总要阿兄和阿姊担心,现在阿妹总算长大了,不用你们担心了。三妹从没求阿兄做什么,最后,希望阿兄能照顾好阿姊,阿兄反正都单着这么久了,不如先给阿姊找个如意郎君,自己再去找阿嫂,哈哈!” “不要,阿妹不要!” “再见了,大哥、二姐,三妹会在天上祝愿着你们的。” ...... ...... 见此情形,梦朝歌唇齿微动不知说些什么,泪珠却滚滚而下。 众人正要默默退走,把屋子留给兄妹俩,只听逆蝶眼泪汪汪地说着:“这条命是meimei给的,以后请大家叫我恋蝶。” 梦朝歌拭了拭面颊,笑着说道:“我还叫你小蝴蝶。” 恋蝶笑着点了点头,把脸埋在哥哥肩头上。 ...... ...... 亥时末,暗夜无光。 有人疲惫入睡,也有人辗转难眠。 姜逸尘本便心思极重,一晚上又耳闻目睹了逆蝶、恋蝶的变故,自觉很可能彻夜无眠,兀自斜躺在自己房间屋顶上,借凉风助眠。 一抹纤影拎着两坛酒潇洒落在他身侧,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只是这次,飞飘没**坛向他扔来,而是伸手**递来。 见姜逸尘没有动弹,飞飘问道:“不喝?” 姜逸尘点头。 飞飘道:“点头的意思是不喝还是喝?” 姜逸尘道:“不喝。” “怎么,怕被我灌醉?” “怕。” “嘿,你又不是守身如玉的小娘皮,就算被灌醉了又能怎样?你又不吃亏~” 姜逸尘心下苦笑,女人要讲起荤话来,可真没男人什么事了。 “真不喝?”飞飘又做了番尝试,见姜逸尘枕在臂弯间的脑袋左右摇晃了两下,飞飘只能哀其不识酒中味而作罢,“行,那我自己浇愁。”